BY: 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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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特权阶级”

By Nocturn~清流 from 安見閣(anseeing.com)

几乎没有人觉得自己生活在天堂,生活中的许多事物,见多了就容易习以为常,再美好的境遇,早晚也会变得理所当然。而当你把自己所拥有的太过当作生活的常态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和生活方式。我们常说美国人幼稚,其实这不完全公平,他们也很有一套属于他们世界的生活智慧,只是他们的世界与我们的有时候实在相差太多,因此沟通起来难免有障碍。

上社会文化课的时候,老师曾经让我们分小组讨论每个人成长过程中获得过的特权。这种时候,美国同学的大脑通常是一片空白。没错,他们完全意识不到他们生出来是美国国籍这一点,给了他们多少保障、机会和便利。他们去很多国家不用签证,只要会说母语就能靠教英语环球旅行,即使没什么钱也可以上公立校,然后贷款完成高等教育。尤其我的一些生长在中部山区的白人中产同学,几乎是生活在一个除了心理痛苦以外没有任何痛苦的世界里。他们有时候想问题特别简单,因为他们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住在东西岸的同学相对来说对世界真实情况了解多一些,但这也是因人而异的。

不过我见过的最离谱的美国同学还不是心理系出身,而是商学院的。商学院学MBA的美国同学通常都属于社会定义的“事业有成”型,要不然就是家庭富裕得一塌糊涂。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同学聊圣诞假期去什么地方,一个美国女同学说她要去佛罗里达附近的一个小岛渡假,那是她家的私产,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她准备趁假期好好休养一番。这种生活对于我们这样循规蹈矩的普通国人来说自然是不可想象的,我的中国同学只好顺嘴夸了一句:那小岛听起来不错。美国同学听了,居然说:“当然了,你也应该买一个~”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以至于我的中国同学都不知道接什么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会考虑下的……”考虑什么?都是外国穷学生,能踏踏实实挤在中产阶级里已经谢天谢地了,佛罗里达的小岛,与其说是“考虑”不如说是YY吧?

但是,当看到美国同学在谈到特权茫然的神情的时候,我也突然意识到,在抱怨着美国同学无知的同时,我也无知地坐拥着许多特权。比如中产背景,比如北京户口,比如教育机会,比如医保社保……也许与我相比,美国中产同学处在特权阶级,但是与其他许多人相比,我自己也是不折不扣的特权阶级的一分子!

人活着有时就难免压迫别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总有人得到有人得不到,机会未必公平。特权是相对的,身居高位的“特权阶级”无疑掌握着最多的特权,但就在今天我能够读书写字,你能够上网看到这篇文章,本身已经表明了我们所拥有的特权——有许多学习和生活的机会并不是单纯靠个人努力得来的。所以有时候我也会问我的同学,你拥有什么特权?你又打算用这份特权做什么?毕竟,特权这东西,很多人手里都有那么一点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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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迫者的负罪感

By Nocturn~清流 from 安見閣(anseeing.com)

种族歧视在美国是非常敏感的话题,即使时隔几个世纪,也仍然是美国社会的隐痛。不论在政界还是商界,白人仍然站有主导地位,即使偶尔有其他族裔的人上台,他们也在不知不觉中或被迫地遵守着以白人为主导的价值体系。独立、富有、自由,这些都是欧洲白人推崇的价值,虽然这些价值存在必有其意义,但如果换作黑人、拉美人或者亚裔主导,幸福、正义、成功的定义很多时候可能都要改写。因此在社会文化课上,种族歧视和其对价值观的渗透一直是讨论的中心。

在心理系的课上跟白人同学讨论种族歧视是件很令人头痛的事情。我的很多同学人都很好,对于历史上白人在美国对其他民族造成的伤害也都耳熟能详,所以问题倒并不在于他们对其他民族的歧视上。事实上,他们倒向了另一个极端——一谈到种族歧视,他们就对自己生为白人感到极度有负罪感,而且这种情况貌似在相当一部分欧洲裔白人中间还非常流行。

我曾经和一个到过中国的美国存在主义治疗师聊天。他的长相比较有特点,眼窝很深,还有一撮大胡子,总让人觉着是从某个历史故事里走出来的人。他说他到中国的时候,不止一个人说他长得像耶稣,结果他就感到非常有负罪感。他说基督教把耶稣和天使都描绘成了典型的白人形象,在宗教中无形中造成了自己的优势地位,对此他感到非常不满,又深深愧疚……我当时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老兄说得倒也不无道理,但他把自己搞得一副这么受伤的表情,难道是要让我这个名以上应该是“被压迫者”的人去安抚他这个名义上是“压迫者”的人么?

这类场景在课堂上也屡次上演,最开始我还企图用各种方法岔开话题,后来干脆完全放弃了。你们爱说啥说啥吧……你们愧疚吧……你们痛苦吧……虽然不能说他们是猫哭耗子,但他们好端端地活着,却为了这种问题痛苦得要死,但是又没有任何实际行动表示,实在让我觉得既无奈又无聊。我对他们自寻痛苦的同情心和耐心是有限度的。课下,我跟老师提了意见,表示让这种讨论充斥课堂是浪费时间,老师也表示理解。可是美国上课以讨论为主,如果绝大多数同学倾向某个论题,老师也没有太多办法。结果前半个学期的课就在一群美国白人同学负罪感的狂轰滥炸中度过了。

其实我还是喜欢许多美国同学的开放的。他们毫无疑问是站在整个世界顶端的“特权阶级”,但是他们能够意识到并承认自己的特权,并为独占这样的特权感到愧疚,已经远远好过那些占了特权还觉得理所当然的人。毕竟,今天他们所拥有的只是社会机器运行的结果,并不是他们自己刻意夺取的。但同时我又对他们有些厌倦,厌倦他们纠缠在自己“压迫者”的负罪感上。这世上有很多人需要帮助,如果你这么愧疚,为什么不分一点自己的特权给他们呢?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掌握着特权的自己能为他们做什么呢?但结果压迫者仍然是盲目的压迫者,而听着他们在课上大谈“人人生来平等”和“社会正义”的时候,我也总有一丝不着调的感觉——

跟老师谈起这些感受的时候,她是这么说的:当你居高临下的时候,说“众生平等”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当你仰头向上时,就完全是另一番风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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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有一副有色眼镜

By Nocturn~清流 from 安見閣(anseeing.com)

美国的心理咨询师教育里有这么一门看起来跟心理咨询关系不大,但名头极大的课,叫做“社会与文化基础”。这门课还是一门基础课,通常第一年就会读到,而且是考执照必备,非读不可。美国是一个多元化的社会,由于各种历史地域原因,不同民族、地域、阶层的人的生活状态、价值取向、信仰政见、及所面临的社会境遇都有很大差别。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要想敏感地察觉到这些差异和它们可能造成的潜在问题,客观有效地帮助来访者解决心理问题,就先要对自己在各方面的主观取向和可能存在的偏见有清晰的认识。

记得有一节课,老师把教室一圈都贴满了半人高的大白纸,每张白纸顶上写上一类人的名称,比如中产阶级、拉美人、离婚者、同性恋、伊斯兰教徒……然后让同学们排成一队,顺序在每张纸上写下自己看到这类人的时候闪现出的第一个形容词。一圈走下来,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社会对这类人的刻板印象也跃然纸上。比如在中产阶级那里,至少有三个同学写了“无聊”;亚洲人那里写的大半与“聪明”和“做生意”有关系;离婚者则写得都是像“痛苦”这样看了就让人郁闷的词。然后老师和大家坐下来,一起开始澄清各自对每一类人的偏见。

班上刚好有一个离婚的单亲妈妈,而且还是刚刚出柜的女同志。老师就把“离婚者”和“同性恋”的纸拿下来,问她:“你是不是感觉生活中很痛苦?”
那个同学说:“我觉得生活很有挑战性,但是我女儿特别可爱,每次想到她我心情就特别好。”
然后老师又把“亚裔”的纸拿下来,问同学:“上面为什么写的都是做生意?”
“我见过的每个亚洲人都至少开两间生意。”有一个同学说。
老师就问我:“你家有几间生意?”
“一间都没有……”我很无奈地回答。
老师就这样一张一张纸讨论过去,最后拿起了那张全班普遍认定生活极其无聊的“中产阶级”的白纸。
“你们有多少人是来自中产阶级家庭?”老师问。
几乎一半以上的同学都举了手。
“你们觉得自己家都活得很无聊么?”老师又问。
“没有……”几乎所有同学都摇头。
“你们这么多中产一个觉得无聊的都没有,是怎么把‘无聊’给写上去的?”老师奇怪地问。
“……”全班同学都无语了。怎么写上去的叻?

人总是如此,看自己的时候便觉得无比独特,而看别人的时候就喜欢用标签简化。好像其他人与自己不是同样的人类,而是一个个贴满磁贴的冰箱,冰箱里面不重要,上面的磁贴好不好看才是关键。仿佛从磁贴上,我们就能推测冰箱里装的是蔬菜、水果、海鲜、还是空空如也。

一个人究竟什么样、又过着怎样的生活,毕竟不是仅靠看得见摸得着的名头、硬指标就能衡量的。当我们给别人贴上“农民工”、“外地人”、“小保姆”、“坐台女”……的标签时,我们就永远失去了了解他们的机会;而当我们给自己全副武装上“高学历”、“金领”、“成功人士”、“专家”……的头衔时,我们也成为了不敢被人了解的人。快节奏的社会将我们推入了这样一种困境:没有多少人还能停下脚步认真了解面前的那个人,也没有多少人仍敢于让别人了解真实的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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